对伊朗大选的质疑的质疑
(上周断断续续写的,没空结尾。现在已经没时效性了,随便发上来,估计也没人看了)
选票失踪,选民到了投票站后被告之没有足够的选票,投票时间被缩短,选举组织机构被现政府掌控,统计出的有效票数多于注册的选民数……
上述种种,如果属实的话,似乎完全可以作为判定一场选举无效的有力依据。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美国过去十年里的三次总统大选的选举结果都应该被视为无效,布什和奥巴马的总统资格也应该被取消,重选。
上面提到的选举“舞弊”现象,不仅出现在六月的伊朗,也出现在最近这些年几乎每一次的美国总统和议会选举中。
在“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民主”这条真理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注脚写着“世界上没有绝对公平的选举”。以美国为例,2000年的佛罗里达,2004年的俄亥俄,以及2008年几乎每一个州的民主党初选,都充满了无数的争议、指责、和诉讼。在奥巴马当选半年多以后,同一天投票的明尼苏达州参议员的选举到本周才由州最高法院判出了一个结果。
所以,不能用是否有争议、是否发现了舞弊来判断一个选举结果的有效性跟“合法”性。真正需要衡量的是选举过程中出现的违规、“违法”行为,是否严重到了足以影响选举结果的程度。
那么09年的内贾德,是否跟04年的陈水扁,08年的穆加贝是一丘之貉呢?
如果单从目前美国主流媒体的的报道上来看,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早在投票举行前,美国就有无数的报道聚焦在伊朗的反对派候选人穆萨维身上。主张新闻自由,倡导经济改革,反对激进的核计划,一系列同保守的内贾德政府截然不同的政治主张,不仅使身为改革派的穆萨维在伊朗青年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同时也让他在西方媒体中觅得知音无数。有关日益恶化的经济使内贾德民望大跌,内贾德胜利在望的消息不绝于耳。
在投票结束,争端骤起,局势恶化之后,大部分美国媒体对大选结果的报道、分析和质疑,基本上同穆萨维团队的口径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选举中存在着大量的舞弊行为,穆萨维很可能得到了多数票,内贾德操纵了选举结果。
可是我们是否应该就此便作出判断,穆萨维是伊朗保守派阴谋的受害者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对美国媒体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2008年那场漫长激烈的美国总统大选,清楚的暴露了美国各路新老媒体的真实嘴脸:在涉及到有关政治和选举的报道时,客观、公平、公正,绝对不是这些媒体需要首先考虑的因素。
在美国,无论是新兴的网站博客还是传统的报纸电视,都有各自的价值观。出于经济和意识形态方面的考量,他们生产出来的新闻作为一种产品呈现在美国乃至世界观众面前时,无论是内容还是方式,都掺杂了大量的作料。所以FOX新闻和MSNBC两个台主持人嘴里的奥巴马,一个是魔鬼一个是天使,基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而最新的媒体收视率统计显示,美国三大有限新闻网中,在组织报道上相对公正的CNN是收视率最低的一个。
有了这样的一个认识之后,当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伊朗的选举时,对美国主流媒体的主流报道,就不得不要花上一个问号。
6月23号的《纽约时报》上有一篇文章,谈到美国政府对目前瞬息万变、极端复杂的伊朗国内情况,难以准确、全面、及时的掌握和了解。由于两国交恶多年,政府之间没有正常的外交关系,加上伊朗政府对内的铁腕统治,导致华盛顿针对伊朗的情报工作难以有效的展开。在目前这样的形势之下,甚至出现国务院要求twitter改变系统维护时间,以便从伊朗国内twitter用户发到网上的片言只语来获取情报的情况。
尽管《纽约时报》登这篇文章其根本用意是在为奥巴马的鸽派中东政策做铺垫造舆论。(果然文章刊出第二天,就传出华盛顿时隔四年后再向叙利亚派驻大使的消息。)但读者也能从中看出美国对伊朗国内情况何等的不了解。如果白宫都不清楚德黑兰发生了什么,那么电视上口若悬河的专家们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在这次伊朗的选举中,到底谁得到了最多的选票?对在选举之后出现的一系列街头冲突高层角力应该如何认识?现在很难找到一个好的答案。但有一些被主流媒体刻意忽略的事实,却可以帮助我们从更客观和全面的角度去观察和分析当前伊朗局势的演变和发展。
在6月12号的选举中,最为改革派所诟病的一个情况是选举结果公布的太快。数千万张选票的统计结果,在投票结束后几个小时就公布出来。表面上看这么快公布结果似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事先已经安排好了。而且伊朗的改革派还指出,在计票过程中即时公布出来的票数显示内贾德的得票率基本没有变化,也是一个十分可疑的情况。
改革派上诉的指责中,有一个细节透露出,这次的伊朗选举像美国大选一样,在计票过程中是即时公布计票结果的。看过美国大选直播的人都知道,美国总统选举时的选票统计是完全同步的。以州为单位的计票结果,绝大部分在选举结束当天宣布。而且由于运用了精密的统计方法,几乎所有州的选举结果都在计票全部结束前便能知道分晓。有的州在选票只统计了10%甚至更少的情况下,就宣布了胜利者。
如果这次伊朗选举也像美国大选一样,计票开始后,票结果就同步更新。如果内贾德百分之六十多的得票率是真实的,那么鉴于他同穆萨维两人得票数间的巨大差距,在计票完全结束之前,或在结束之后马上公布结果,是完全可能的。
内贾德的高得票率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四年前他在大选中击败拉夫桑贾尼,得票率跟今年的几乎一样。今年有进85%的选民参与了投票。改革派一直争论说参加投票的人数增加是对穆萨维有力的因素。内贾德在农民和低收入人口中比较受欢迎,穆萨维的支持者主要是生活在大城市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阶层。而伊朗六个大城市的人口数只占总人口数的四分之一左右。搞投票率应该对内贾德有力而不是相反。
大部分西方媒体在选举前一直鼓吹,穆萨维后来居上势头很猛,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实力接近的选举,很可能要到通过第二轮选举才觉出分晓。但实际上的情况并非如此。反对现政府的声音一直回避谈到的一个问题是,其实在选举前内贾德的民望一直很高。曾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并在中东生活过多年的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Flynt Leverett 6月15号在PLITICO上撰文指出,在选举举行前一个月,一家独立的西方民意调查机构在伊朗通过电话方式进行的一次调查显示内贾德的民调支持率领先穆萨维20个百分点。而在调查后举行的一场电视辩论中,穆萨维由于表现不好,内贾德又进一步拉大了两者之间在民意支持上的差距。
Leverett的文章还指出,经管西方媒体宣称伊朗的经济出现下滑导致大批民众导向穆萨维。但实际上国际货品基金组织在最近的一次报告中表示了对伊朗经济的良好预期,认为在周边国家经济陷入衰退时,伊朗的经济会出现稳步的增长。民意调查还表明,处于对国际经济环境和原油市场的充分了解,大部分伊朗民众并没有将当前的经济困境归咎于内贾德。
还有一个小细节需要注意的是,今年的总统选举是伊朗的第十次大选。就是说伊朗的选举已经进行了几十年了。其实早在59年的时候,美国为了扶持巴列维而推翻的总理穆萨德,就是一位通过民主选举选出来的总理。伊朗即不是台湾也不是津巴布韦。几十年的选举历史自然形成了比较成熟的组织和运行方式。 大规模舞弊行为的出现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在实际操作上难度会很大。
伊朗宗教领袖哈梅内伊在选举后马上出来支持内贾德,并在回应改革派对大选的质疑时,指出在伊朗操纵选举、随意更改选举结果是不可能的。哈梅内伊一直是内贾德的坚定支持者,《经济学人》上关于伊朗选举的文章披露哈梅内伊的儿子一直在帮助内贾德组织竞选,所以他在选举出现争议时,态度立场上肯定会倾向内贾德。但他的表态还是有一定的依据的,逻辑上也说得过去。
上面这些被媒体有意或无意遗漏忽视的事实,并不足以证明内贾德的冰清玉洁,但是至少能提醒我们,在对过去几周伊朗国内围绕选举发生的一连串风波进行观察时,不要急于作出判断。选举腐败是有的,但规模有多大,内贾德是否简单依靠作弊赢得选举,这些问题,绝非只是像西方媒体和伊朗改革派说的那么简单。
而选举后出现的游行示威和流血,是伊朗群众自发组织起来为了争取民主自由而进行斗争,还是选举落败一方为了反败为胜而策划的政治反攻中的一步棋,同样不该简单的作出定论。我更倾向于后者。